薛　澜 | 不忘公管初心 淬砺治理新程

原文刊发：《中国行政管理》2026年第1期

作者：薛澜，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公共管理学学科评议组召集人

我们致敬夏老，首要的是致敬他的拓荒之功与战略远见。在改革开放的晨曦中，是夏书章先生以其深厚的学养与超越时代的洞察，发出了重建行政学的历史先声。他敏锐地把握到，国家的现代化亟需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的现代化，而后者有赖于一门科学、专业的公共管理学科的支撑。他不仅是当代中国公共管理学的主要奠基者，更是其作为一门独立学科实现建制化的推动者。他主编的经典教材，是构建学科知识体系和话语体系的杰出尝试；他力倡并躬身推动的MPA教育中国化，更是将学术理想与国家需求进行了创造性的制度连接，为中国的治理现代化锻造了一支关键的专业人才队伍。

我们缅怀夏老，更在于他身体力行的“实践品格”。夏老的学术，从未囿于书斋。他始终强调，公共管理学的生命力，在于回应真实世界的挑战，在于经世致用。他的思想与实践，深刻地启示我们：卓越的公共管理研究，既要“瞄准学术前沿”，更要“紧扣时代发展脉搏，回应社会需求”。从政府职能转变到人才培养模式，夏老一生所关注与推动的，正是国家治理进程中最核心、最迫切的命题。这种将学问深深扎根于中国治理实践沃土的精神，与本人所服务的清华大学所倡导的“行胜于言”的传统高度契合，至今仍是我们学科安身立命的根本。

今天我们共同见证的这尊铜像的落成，其意义远不止于纪念。于我看来，它更是一座无声的“学术路标”。它标识着我们学科的初心与来路。它提醒我们，公共管理学何以诞生，又因何而兴。每当面对纷繁复杂的治理难题时，夏老那专注而深邃的目光，都仿佛在引导我们回到问题的本源：我们的研究，是否如他所期望的那样，服务于国家治理水平的提升和人民福祉的增进？它更指向了我们这代学人的使命与未来。夏老的铜像静静矗立于此，它是一次郑重的交接。它让我们思考：我们是否培养出了能够驾驭这些复杂挑战、具备卓越领导力与国际胜任力的人才？我们是否在构建立足中国、面向世界的自主知识体系上，取得了与他当年拓荒同等份量的进展？

这座铜像所承载的，不仅是一位大师的荣光，更是交付给我们整个学科的问卷。答案，不在青铜的沉默里，而在我们未来每一次立足国情的探索、每一次回应时代的建言、以及我们为这个国家所培养的每一位兼具公共精神与专业才干的青年学子身上。作为后继者，我们唯有以谦逊自信、开放包容的心态，以更加扎实的学术耕耘和更富远见的育人实践，才能推动中国公共管理学这艘巨轮破浪前行。唯其如此，我们才称得上真正接过了夏老的精神火种，让这座不朽的铜像，永远映照出中国公共管理学生生不息的未来。

对“夏书章学术奖”的未来，我也怀有三点深切的期待：第一，期待它能有力地推动面向未来的前沿探索。当今世界，技术变革与治理挑战的复杂性前所未有。我们的学科不能仅仅满足于解释既有现实，更需要有能力前瞻未来。这个奖项应当鼓励学界同仁，勇于对那些将深刻影响国家与人类未来的根本性议题进行超前、扎实且富有创造性的研究。我们要通过这个奖项证明，公共管理学不仅可以回应时代，更可以引领未来。第二，期待它能系统地支撑学术人才的代际传承。学科的兴盛，根本在于人才队伍生生不息。“夏书章学术奖”从聚焦博士论文到覆盖学术全周期，本身就体现了对传承的重视。未来，它应更自觉地成为凝聚、识别和培育学术中坚力量的平台。它不仅要表彰已取得卓越成就的学者，更要敏锐地发现并坚定地支持那些展现出巨大潜力的青年才俊。我们要让这个奖项清晰地向学界，尤其是向青年学生传递出这样的信号：何种学术品格值得尊敬，何种研究路径值得投入，以及这个共同体将如何支持每一份严肃的探索。第三，期待它能切实地促进学术与实践的深度融合。公共管理学的生命力，终究在于它服务社会、改善治理的效能。因此，这个奖项在评价学术卓越性的同时，应同样看重研究成果的实践洞察力与现实影响力。我们应当鼓励学者不仅做精深的理论构建，更要关注如何将知识转化为有效的政策方案、治理工具与制度创新。

（本文系作者在夏书章教授铜像落成仪式和第一届“夏书章学术奖”颁奖仪式上的致辞，略有删节。）